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。而且,还很长。

2012年

照理说,投稿的,任何一次顶会截稿之后,人都会心情愉快。

搞研究人的应该能够理解这个以上这个说法,拼死拼活,字斟句酌,文字要骚,图表要屌,实验要酷,十八班武艺全用上了,要提交了,临门一脚,终于射了(咳咳)。但是这次投完CoNext之后我却没啥感觉。真的没感觉。

想起第一次投SIGCOMM的时候,还觉得记忆犹新,但是其实已经是将近两三年前的事了。熬了一个通宵,在将近4点的时候睡着了,然后又惊醒,然后又开始改,最后到了五点的时候,法国老板来了句,算了没戏了,下次吧。这就好比,临门一脚,但是没踢到球一样,子弹没出来。但那个时候还是很开心,第一次在实验室看到了日出,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能做出可以试试SIGCOMM的成果,下楼会宿舍的时候那内心的澎湃,脚步轻盈,好像刚刚从洗脚城出来一样。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投都没投,还有个屁的然后。

现在回过头来想,真的太不容易了。从2012年3月出国,8月底回国,快回国的时候我才开始真正做点所谓科研的东西。之前一直在游荡,像一个孤魂野鬼,没人指导,找不到方向。原本以为出国跟着法国老板会有所改善。我还清晰的记得,有次他很严肃的跟我说,“Peng, you are a very tanlented student, you can do research by yourself!”,当时内心悲愤,“尼玛根本不管我就算了,还他妈说这种话来恶心我”,差点就要拍案而起,直接开干。在回国前暂住的酒店里我还在敲代码做实验,后来同门说,他以为,我这么骚的一个人,肯定会在离开法国的时候肯定会来一篇散文,缅怀这过去的6个月的异国时光,我什么都没说。有些事情事后可以调侃,事中都只能深深的无奈。

回国之后,时差都没来得及倒过来,又跑到南京搞工程,说是做代码,但也没有分到实际的活,每天还是在那里调算法。在回国之前,其实只是有一个想法的雏形,然后开始匆匆上马实现。无奈算法功底也不行,好容易做出一个算法出来,看到TON 2012上有一篇论文想法跟我高度重合,而且人家的解法还更elegant。沉重的打击后浑浑噩噩的过了一两个月,发现实在是没法改进了。之前的论文都写了七八页,还是放弃了以前的思路。直到有一天突然灵光一现,既然不能超越已有算法,但已有算法也不是在所有场景下都牛逼,我要做一个甄选机制,挑选出最牛逼的,这样反而能避开和已有方法的直接比较。这就好比参加中国好声音,对手都太他妈强了,实力都不分伯仲,但有的擅长爵士,有的擅长摇滚,哥本来也是选手,突然华丽转身变成评审了,这就没必要跟选手比来比去了。当时就拿起笔开始一顿狂写,还记得当时新年元旦三天假,一起住的同学都回北京了,就我一个人在南京的房间里,像个疯子一样喃喃自语,奋笔疾书了三天,现在想想真的有点破釜沉舟的感觉。

然后就发生了开头的一幕,到了最后要投稿的时候,导师说你的想法很妙,但是英文实在太烂了,还是再改改吧。于是乎,2012年就过去了。

2013年

转眼来到了2013年。手头还是那个想法,还是那几篇半成品的论文,猩猩还是那个猩猩,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老板说这次要投CoNext。CoNext在六月截稿,所以过完年以后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准备,时间看起来挺充分的,充分的我还在4月份实现了和这个完全无关的另一个算法。老板又是不闻不问,到了截稿前一周的时候,时间开始变紧。这次老板还叫了另一个教授L。老板说L很看好这个工作,然后L就消失了,到截稿前一天晚上才出现。

然后又是一场灾难,真是彻底的灾难。截稿前我简直可以说是纠缠着老板解释我的想法,希望他能理解然后帮我修改论文,结果没人屌。到截稿头天晚上,开始大吵,skype上都要打爆了,谁也说服不了谁,以至于L开始怀疑我这工作的是否真的有意义。那一夜,Oh那一夜,真是煎熬啊。他妈早干什么去了?截稿完了之后,真的很难过。本来抱了很大的信心,结果竟然是这么一个无言的结局。本来奋战一夜应该好好休息,结果我完全睡不着。到了下午一点的时候才发现,冰箱里已经没有什么存货了,想到欧洲周日商店都不开门,如果今天不去超市明天就得饿肚子,只好惨兮兮的去超市进货,买完东西回来以后都下午4点了,累的不行,结果发现教授L还语重心长的给我写了一份信,说什么Young researchers都有普遍的误区,以为发表了顶会就能成为牛逼的研究者,其实并不其然,应该是首先成为了牛逼的研究者才能发表顶级会议论文。我当时还虚心接受教训,回了封信装孙子说徒儿知错了,今后一定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。回完之后,感觉眼睛都熬干了,终于熟睡过去。其实这个时候,6月份了,应该到了该好好找工作的时候,但是当时心里想的更多的还是这个挫折,这个论文,题也没有好好刷,现在想来实在是得不偿失。投稿后的一周,我为了证明自己又做了一堆实验,还给L发了一个实验报告。不出所料,杳无音讯。

2014年

工作找完之后,已经到了年初。找了一圈互联网公司,就拿到了阿里和美团的offer,后来都没去,当然这些都不是描述的重点,当时找工作的时候确实也很大意,完全没有投入的去找。到了三月份又回到法国,待最后的三个月。2014年其实真心是很艰苦的一年,两个毕业论文,一个英文一个中文,没有毕业旅行,没有工作后的释然和重新出发的快感,战役没有结束,一切都要继续。三月初的时候,压力大到整夜整夜的失眠,后来决定每天跑步,在出汗中消除焦虑,制定严格的进度计划,每周工作六天半,留出周六上午去超市买菜。这里我很感谢当时和我在Annecy一起奋战的同学,群哥,义鹏还有李戈,没有你们的陪伴,我估计早崩溃了。最后目标一一都落实了。说实话我的毕业论文质量我自认为还真算比较高的,自认为对得起这三年的苦逼,尤其是对各个算法的全面总结,那个深度是够了的,广度是有了的。

回国之后继续做实验,准备把之前那个论文投到ICNP去。ICNP是IEEE的模板,本来就比ACM的模板字体要小,结果当年还尼玛特傻逼的说最长可以写12页。我是完全不惧,实验结果多的都快放不下,后来还忍痛删了几个。又是一夜没睡,在deadline前投出。我记得deadline是第二天中午,当时已经人已经熬不动了,投完稿就跟投了胎一样,过了奈何桥,回家倒头就睡。

在六月的时候,有一天周六,我正准备去查看一下单位给的福利廉租房,结果接到老板的电话。Irony, 一开始我以为他又要分什么活,结果就没接,后来又打了一个,我说尼玛看来不能躲了,就接了,结果是告诉我,恭喜,论文中了。据说,我的论文是没有上会讨论的,直接就中了,排名在中了的36篇论文中属于前18名。我记得那天是大晴天,北京天空很蓝,我来到上地,想到前几月我还在这里面了小米,如果小米给了offer,我很可能就不搞科研去公司了,忽然感慨良久。

It’s (not) a happy ending

法国老板后来还跟我说,我那个论文投亏了,档次在ICNP之上。我的感触却是好歹投出去了,别再等了,万一一辈子烂在手里不更恶心。从提出想法到最后发表,都尼玛两年了。好多灌水的都尼玛四五篇论文在手了,哪有我这种像神经病一样执着的人。整个读博过程漫长而充满挫折,现在想起来很多时候,苦闷是一种常态,而释放和快感都太短暂。博士这六七年留下了什么,又收获了什么,一切都是似乎都是只是我执。执意为了证明自己,执意要发论文,然而这有什么用?

记得当时在做这个研究时候,我还有一个意外的发现。现在想来也挺有意思的,可能是唯一和科研有点关系的东西。我当时做了一个模型,能够预测某些算法的性能。结果发现我的模型总和实验结果误差很大,我的模型总说这个算法效果会很好,但是实际算法效果却很差。一开始我自然认为是我的模型错了,结果后来发现并不是,而是这个算法实现的有问题。我修正了他的实现,结果发现比他论文中的效果好了几十倍。我当时还觉得这不就是理论指导实践嘛,心里偷着乐,觉得感受到了科研的乐趣。后来我继续深究了这个问题,又发现这个问题应该是不存在的,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人们对实验数据的使用是有问题的。有了这个发现之后,我突然觉得可笑,对实验数据的认识都是错的,人们还发了那么多论文号称自己的方法多么多么牛逼。太可笑了。

不过,这个研究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,大家都在扯淡,放松放松。

You are (not) alone

做研究真的是很孤独的一件事情。想想你的同龄人,都在努力工作拼命赚钱,而你搞的东西谁也不懂,有时候甚至你的老板、实验室的同事都不懂,跟赚钱更是毫无关系。搞出来除了发一篇paper也没有什么用。据说一篇paper的平均阅读量,全世界也不超过10个人,所以学术界基本就是一群神经病在一起写一些没人看的文章自high。早些年看The Ph.D. Grind,发现不是国内的教授sb导致国内的博士苦逼,而是天下乌鸦一般黑,哪里的博士都苦,哪怕你是Standford。作者最后也说自己实在受不了,离开了学术界去了Google上班。有意思的是,前几天看作者主页,发现他又回来做讲师了。人生,看来哪里都是围城。

可待成追忆

毕业之后,心态上调整了很多。当年的苦闷,消减了很多。这也跟整个人的关注点不再仅限于论文有关。人生就这么十几年,干什么都是在消耗,很多时候,没必要那么执着的证明什么。做研究还是需要fun一点。只是国内的这种氛围,你也懂的,基本上口味已经不属于fun而是属于joke的范畴了。Anyway,反正毕业了。一晃一年过去了。这些科研的故事也离我渐行渐远,当年的失落与兴奋,都慢慢陌生起来,在这里记录下来,纯当念想。